上文说道冯保毕竟不是等闲之辈,接到高拱的上疏后,并不转送内阁,而由他自己代皇上拟票曰:“知道了,遵祖制。”短短六字,高拱一看便知,这是皇上不予理会的委婉表达方式。
于是,他再上第二疏,强调了“本月初十日恭上紧切事宜五件”的重要性,指出:“臣等第一条奏未发票,即未蒙明白允行,恐失人心之望”,“伏望皇上鉴察,发下臣等拟票”。冯保无可奈何,于第四天将高拱奏疏发下内阁拟票。高拱便草拟皇上批语:“览卿等所奏,甚于时政有裨,具见忠荩,俱依议行。”
高拱以为时机成熟,便要他的门生故吏上疏弹劾冯保。高拱自恃与言官们关系不错,招之即来,发动一场舆论攻势,迫使冯保下台是有把握的。
按照高拱的部署,首先发难的是以工科给事中程文为首的一批言官。他们弹劾冯保“四逆六罪”、“三大奸”,罪名都骇人听闻,而且措辞毫不掩饰,直截了当,欲置冯保于死地。
比如“不可赦”罪第一条,便是“冯保平日私进邪燥之药,以损圣体。先帝因以成疾,遂至弥留”。显然指冯保为害死穆宗的元凶。第二条是冯保玩弄“矫诏”手段升任司礼监掌印太监。第三条是将穆宗遗嘱在穆宗死后以邸报方式公布,内中有皇太子“依三阁臣并司礼监辅导”字句,一时人皆传抄,传遍四方。第四条是神宗登极典礼时,冯保在皇帝御坐旁站立,是逼挟天子而共受文武百官之朝拜。其他还有耗国不仁、窃盗名器、贩鬻弄权之类罪状。
展开剩余83%这些言官们要皇上
“敕下三法司,亟将冯保拿问,明正典刑。如有巧进邪说,曲为保救者,亦望圣明察之”。
这前一句,不仅要把冯保罢官,而且要他的性命;这后一句,含沙射影指向张居正,不使冯保有回旋的余地。
高拱为防止冯保将奏疏留中不发,事先要上疏者将副本以揭帖形式送至内阁,一方面造成倒冯舆论,另一方面高拱正好“从中拟旨”,驱逐冯保。冯保虽然老谋深算,对嘉靖以来朝中的权力斗争早已司空见惯,但如今自己挨整,毕竟有点手足无措。他唯恐百官面奏皇上,局面难以收拾,便派亲信徐爵向张居正请教对策。
张居正说:
“勿惧,便好将计就计为之。”
张居正不是高仪之辈,他精通官场权谋术数,深知协助高拱逐去冯保对自己并无好处,反之,协助冯保逐去高拱,自己便可升为首辅。他是“深中多谋”之人,“耻居拱下,阴与保结为生死交,方思所以倾拱”。
现在时机到了,于是献计,要冯保饰词激怒皇后、皇贵妃,借刀杀人。张、冯秘密策划,双方的亲信姚旷、徐爵,连夜开东华门,三番五次来往定计。
《冯保传》说:冯保终于抓住了高拱对内阁同僚说的
“十岁太子如何治天下”
一句话。本来高拱只是自己和部下发牢骚,自己出言不逊被政敌隔墙有耳听到了个
“十岁孩子如何帮他治天下”
。这话改几个字便被送到到皇后、皇贵妃面前,说:
“拱斥太子为十岁孩子,如何作人主”。
后、妃听了大惊,神宗听了面色立即大变。
六月十六日早朝,宫中传出话来:“有旨,召内阁、五府、六部众皆至”。高拱满以为是皇上要下令处分冯保,颇为兴高采烈。
高仪因惧祸,卧病在家。
张居正前几天往天寿山视察穆宗陵地,归途中暑,正在家中调理,经多次催促,才姗姗来迟,扶曳而入。
高拱见了他,难以抑制兴奋的情绪,连声说:
“今日之事,必是为昨科道本。有问,我当对,我必以正理正法为言,言必忤意,公可就此处,我去则无事矣。”
张居正心中有数,表面上不置可否地敷衍了一句:
“公严即是。”
高、张一行来到会极门时,太监已捧圣旨出,文武百官下跪接旨。只听得太监王蓁说:“张老先生接旨!”接下去,王蓁念道:
“皇后懿旨、皇贵妃令旨、皇帝圣旨:说与内阁、五府、六部等衙门官员,我大行皇帝宾天先一日,召内阁三臣在御榻前,同我母子三人亲受遗嘱。说:东宫年小,要你们辅佐。
今有大学士高拱专权擅政,把朝廷威福都强夺自专,通不许皇帝主管。不知他要何为?我母子三人惊惧不宁。高拱便着回籍闲住,不许停留。你每大臣受国家厚恩,当思竭忠报主,如何只阿附权臣,蔑视幼主,姑且不究。今后都要洗心涤虑,用心办事。如再有这等的,处以典刑。钦此。”
今日之事大大出乎高拱的预料。据王世贞的描述,高拱“面色如死灰,汗陡下如雨,伏地不能起”,
在一旁的张居正“掖之起”,又“使两吏扶携出”。
不过高拱毕竟是老政客,对此多少也作过一些考虑,在上五事疏之前,就和高仪提及“若不得行,则任彼朋辈倾陷,死生不复顾矣”。只是结局来得太突然,而且已经无法挽回。
张居正为了避嫌,与高仪联名上疏,请皇后、皇贵妃、皇帝收回成命,挽留高拱。张居正的这篇奏疏写得颇为情真意切,丝毫没有落井下石的意味,张居正说:
“臣不胜战惧,不胜惶忧。臣等看得高拱历事三朝三十余年,小心谨慎,未尝有过。”
在不明真相的人看来张居正果然君子坦荡荡,挺身与高拱分担责任,百端为高拱评功摆好,希望皇上予以挽留。然而联系到他连日来与冯保密谋策划如何斥逐高拱的活动,人们不禁对张居正的虚情假意感到愕然,但这就是政治斗争“两面”精髓,不是你死就是我活。
张居正的奏疏呈上后,得到皇帝的圣旨:“卿等不可党护负国”,显然不同意让高拱继续留任。这其实是在张居正的预料之中的。
第二天一早,高拱赶去辞朝。张居正对高拱说:
“我为公乞恩驰驿行。”
所谓驰驿行,即高级官僚外出享受公家驿站交通的优惠特权。张居正的意思是让高拱离京时体面一点,高拱却不领这个情,回绝道:
“行则行矣,何驰驿为?”
还顺便挖苦他一句:
“公必不可如此”。
高拱辞朝后,仓促乘一辆骡车离开京城,出宣武门踏上返乡的归路。出京途中十分狼狈,“缇骑兵番,踉跄逼逐”,“仆婢多逃,资斧尽丧”,“出都门二十余里,饿甚,止野店为食”。
高拱一行来到良乡真空寺,有亲朋故友前来接风送饭。高拱刚下车,便见一吏手持文书随入寺中,问明后,才知是张居正差来的文书,并转告:“张阁老批准了驰驿行”。
高拱那傲视一切的习性压抑不住地流露出来,不无讥讽地对何文书说:又做师婆又做鬼,意在讽刺张居正任意拨弄皇上于掌股之中。饭毕,高拱负气不愿乘驿而行,仍想上骡车,送行的亲朋故友再三相劝,他也思付:虽是张居正的安排,但既称君命,安敢不受!于是弃骡车,改乘驿而行。
高拱的性格可见一斑,这样的直肠直嘴和张居正的阴柔隐鸷形成了鲜明的对比,人高人低早已在二人共同入阁之日起有了胜负。
卧病在家的高仪,听到高拱“回籍闲住”的消息后,大惊失色,担心牵连到自己,忧心仲仲,病情加剧,呕血三日而死。
高仪入阁办事才一个多月,穆家死,与高、张一起为顾命大臣,在两位铁腕人物的倾轧之中,虚与委蛇,在权力斗争达到白热化时,他卧病不出,避免了麻烦。他身为高官,雅伤如书生,自视徇向无他技,虽然对不起担当作为的大臣身份,但也是官场滚刀肉的一个典范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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